第21章

我才夹起来的肉丸子掉回了碗里。

萧暄的视线越过重重人海投向我的方向。不过我没看他。我看着碗里的肉丸排骨,还有一大堆美味可口的饭菜,突然没了胃口。

陆怀民可能真是喝高了,看不清萧暄的脸色,继续自卖自夸,说他那位芳名叫做陆颖之的女儿可是诗书女红刀枪棍法样样俱全,模样标致性情爽朗。

其实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也想得出来,可以说给萧暄听。

他陆怀民以前听令于萧暄,那是因为萧暄彼时还代表朝廷,陆怀民实际上听的是朝廷的号令,他只有这一个选择。如今世事变迁,萧暄与当权赵党分庭抗礼,赵党在朝而萧暄在野,陆怀民面前有无数个选择,听不听萧暄的号令,就变成多选题中的一个选项了。

要怎么让他死心塌地交出最终决策权呢?

最最迅速便捷的,就是结亲家。

的确,两人不论身份容貌还是资质,都十分般配。而且我赌一根黄瓜,这陆怀民肯定早就把两人的生辰八字找权威高人算过了。

萧暄看我,我一脸无辜地看他。

人家要嫁女儿给你,又不是给我,看我做什么?

早先喝下去的酒立刻变成醋。我低头喝茶清口。

听到萧暄呵呵笑,带着浓厚醉意的声音在说:“陆帅何须担忧。陆小姐如此优秀,自当会有良配。我们东齐也多的是大好男儿能以娶到陆小姐为荣耀呀。”

“王爷过赞啦!小女哪里担当得起,哪里担当得起哟!”陆怀民口齿含糊,估计没醉也在装醉。

两个主人醉了,下面的宾客自然也非常识趣地跟着醉了。我本就坐得偏,悄悄退了席。

桐儿和云香正在房里玩牌,见到我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云香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灵通,“小姐,听说陆元帅想把女儿嫁给王爷。”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说:“王爷也不是头一次被人说亲了。”

桐儿说:“听说那陆小姐文武双全,十五岁起上门求亲的人就踏破门槛了。”

她们的确成功地激发了我微薄的危机感,但是我虽然心里五味杂陈,却缺乏动力。

我并不是对自己有信心,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人生中很多时候都不得不跟随大环境,做个随波逐流的泡沫。只要萧暄一天是个封疆裂土之士,我和他之间就横着很多很多无法逾越的鸿沟。毕竟一个政治家,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要付出许多其他的东西的。

我喝了一口茶,转移了话题,“药的事有消息了吗?”

桐儿摇头,“老样子,派出去的人还没回话。”

云香问:“王爷的毒不是都已经解了吗?怎么还要研制解药呢?”

我说:“他的毒解了,可是我的课题却还没钻研完,这解药一日不研制出来,我心里就不安。”

云香嘟囔:“小姐,你也别老把心思放在医药上了。王爷都快给别人抢走了。”

桐儿也发牢骚,“就是!我们小姐吃亏,没有一个门第显赫的娘家。其实根本不见得比陆小姐差。”

娘家,谢太傅家,太子妃的妹妹,够显赫了吧?可是这谱能摆出来吗?还让不让谢家人活命了?

我叹气,不打算再讨论这个问题。

我亲手熬好了药,算着萧暄差不多从席上退下来了,给他送过去。

越风说:“王爷还没睡,正和几位大人在说事。”

“陆元帅在吗?”

“陆帅已经回去了。”

我端着药走进去,还没进里屋,就听到刘大人的一句话,“王爷,陆元帅今日的提议,还望王爷慎重思量啊。”

我站住。

萧暄很清醒的声音响起,“这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还不打算娶亲。”

“王爷,”王大人说,“此事,可由不得王爷想或不想。陆怀民虽然表面示好,认了虎符,可是到底百万东军现在只听他一人号令。王爷若谋大业,就不得不借助于陆怀民!现在陆怀民有意结好,又不图裂土封王,只愿结为亲家。这姻亲正是最稳妥牢固的关系,王爷又可亲掌百万雄师,何乐而不为呢?”

萧暄有点烦躁,“我并未打算拿婚姻做交换。”

“王爷此言差矣。”李将军居然也在,“王爷不是娶郑王妃在先了吗?王爷同王妃伉俪情深,夫妻恩爱,若非王妃寿不永年,那桩婚事也是幸福美满旁人羡慕的。这陆小姐,子敬兄以前就打探过,陆怀民没有给他自己的女儿贴金,确实是一位文武双全贤惠能干的佳人。王爷娶了她,夫唱妇随,也可成就一段佳话。”

李将军居然还是鸳鸯蝴蝶派的。

萧暄长笑两声,“道理都不用说了,我心里清楚。陆小姐的嫁妆就是百万大军。呵呵!古往今来,多少男子为了嫁妆而娶老婆,却又能本末倒置得如此理直气壮。”

刘大人说:“王爷的心思我们都明白。您若舍不得敏姑娘,回头再纳她做侧室便是……”

哐啷一声茶杯砸碎的声音打断了刘大人的话,一时间里面悄无声息。

我屏住呼吸。

良久,萧暄疲惫的声音传来,“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也辛苦了,早早休息去吧。”

“明日还要阅军,王爷也早些休息了吧。”李将军很识趣地告辞。

那刘大人还不识相,“王爷,那这事……”

“明日再说。”萧暄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几位大人纷纷行礼告退。我站在屏风后,等他们都走尽了,才端着已经凉了的药走进去。

萧暄披散着头发,敞开衣服,露出雪白的里衣和一点精壮的前胸。虽然景色迷人,我却没心思欣赏。

“我把药端来了。”我说,“喝了吧,伤还有点发炎呢。”

萧暄深深注视着我,我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

萧暄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我装傻,“吃药啊,难道还要我喂?”

萧暄眼冒火光,粗鲁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将碗重重地搁在桌子上。

我干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要说话的样子,我撇了撇嘴说:“那我走了。”

刚转过身去,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我,把我拽了回去。我跌进他的怀里,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

“就走?你就什么都不说?”萧暄抓着我的手,我被他抓得很疼。

“说……说什么?”我把手挣脱出来,“我说好说歹,有用吗?”

萧暄扣住我的肩,将我整个人转过去面对他。他漆黑深邃的目光盯住我的眼睛。

“同我说心里话,小华。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不要考虑其他的,只说你最直接的想法。”

我苦笑,伸手摸上他俊美的脸,“我想,我想你要不是萧暄该多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我们能快乐。”

“那就嫁给我。”萧暄手下力气加大,急切地说,“嫁给我,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就能快乐了。”

我笑得没力气再笑,他这话说得,好像炒一盘菜,放点油放点盐,起锅就能吃了那样简单。

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个男人,在外运筹帷幄心思缜密高瞻远瞩世故老练,可是在内心的这个小小角落里,还单纯天真得像个孩子。

“你凡事深思熟虑,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却想得那么浅?还是你不肯往深处想呢?”

“小华……”

“你苦恼什么?”我问,“你只是苦恼我做不了你的正室。”

萧暄的脸上浮现错愕之色。

“阿暄,”我说,“我只是不肯嫁你,就已经让你这么苦恼。我若是说我不愿同别的女人共事一夫,那你又该怎么办?”我说着说着,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

萧暄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愠怒,一把抓住我。

“你……”

我侧着头等他说。

可是萧暄张着嘴,半天吐不出接下来的话。

他不说,我说。这些话,当初马太守事件时就存在我肚子里了,说出来太现实太伤感情,我本来想留着以后迫不得已的时候再说的,之前有多少快乐日子就过多少,别辜负好时光,别提前给自己找不自在。可是老天不同意我这么逍遥,硬是要把矛盾提前放在我们面前,逼着我们两个开诚布公洽谈沟通,把好好的感情切割来分析清楚,弄得两手血淋淋。

我表明立场,“我这人很自私,喜欢你,是不会同别人分享你的。可是我也希望你快乐。”

问题全部丢给他,我卑鄙。他接受了陆小姐,我肯定和他翻脸,他当然不会快乐;可是如果他拒绝了陆家,兵权到不了手,千秋功业溃于一朝,他肯定也不会快乐。

江山在手,美人在怀,但是爱人呢?

“你爱我吗?”

问滥了的问题,不过我提问的态度非常严肃认真,让人不觉得多肉麻。

萧暄也严肃认真地回答:“爱。”

我把手一摊,“瞧,真麻烦。你要是不爱,你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萧暄两手青筋毕现,受不了我在这么严肃的时刻都要耍嘴皮子。

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我怕我不贫嘴,会立刻哭出来。

我不肯要他娶那什么陆小姐或是任何一个其他女人,但我也不忍见他同陆家决裂功亏一篑。如果我更伟大一点,情操再高尚一点,我就该什么话都不说然后悄悄离去,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是我这人向来比较卑鄙,自己难过也不让别人太好过,有包袱大家一起背,有麻烦两人共同解决。所以才有今天这秉烛夜话伤心的一幕。

萧暄一脸痛楚,那是我亲手划的一刀。

良久,他才说:“我明白了。”

一字千金,夜已凉如水。

我回到自己屋子里,疲惫得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下来,倒在床上眼皮都睁不开。

云香和桐儿等着八卦,都守在我房间里不肯走,见我这模样,立刻噤声,悄悄出去了。

我眨了眨眼。先前宴会上丝竹悦耳酒菜飘香,月夜迷人秋风送爽,转眼房间里光线昏暗气氛沉闷。似乎所有甜蜜的故事才刚开始,却有一种旧欢如梦的凋零惆怅涌上来。

我躺着,细心地感受着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每跳一下,就痛一下。只要还活着,就要一直痛下去。

茱丽叶站在阳台上愁苦地感慨,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是罗密欧?

我以前一直嫌这台词恶心,但那只能说明我的认识还没有达到一定的境界。经典自有它被评为经典的理由。比如我现在,只觉得这句话便可概括我所有的感想。

萧暄,爱上你很容易,得到你却太难。

夜风吹进来,我脸上一片冰凉。一摸,果真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