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_23

东宫 匪我思存

可我一张嘴就有冷风呛进来,冷风呛得我直咳嗽,本来我嗓

子就疼得要命,现在咳嗽起来,更是疼得像是整个喉管都要裂开

来。我的头也咳得痛起来,脑袋里头像被硬塞进一把石子,那些

石子尖锐的棱角扎着我的血脉,让我呼吸困难。我弯着腰一直在

那里咳,咳得掏心掏肺,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用力地

咳出来。我并不觉得痛苦,只是胸口那里好生难过,也许是因为受了凉,而我在生病??生病就是应该这样难过。

顾剑扶住了我,我却趔趄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崩裂了似

的,喑哑无声地喷溅出来,胸口那里倒似松快了一些。

他把我的脸扶起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说:“也没什么

大不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丝异样的痛楚,他忽然

抬起手,拭过我的嘴角。

借着灯光,我看到他手指上的血迹,然后还有他的袍袖,上

头斑驳的点痕,一点一点,原来全是鲜血。我的身子发软,人也

昏昏沉沉,我知道自己站不住了,刚才那一口血,像是把我所有

的力气都吐了出来。他抱住我,在我耳畔低声对我说:“小枫,

你哭一哭,你哭一哭吧。”

我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我为什么要哭?你故意带我来看

这个,我为什么要哭?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了,我为什么要哭?

你说看了就放我回去,现在我要回去了!”

“小枫!”他追上来想要扶住我,我脚步踉跄,可是努力地

站住了。我回转头,拔下头上的花胜就扔在他足下,我冷冷地望

着他:“你别碰我,也别跟着我,否则我立时就死在你眼前,你

纵然武功绝世,也禁不住我一意寻死,你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

一世。只要你跟上来,我总能想法子杀了我自己。”

也许是因为我的语气太决绝,他竟然真的站在了那里,不敢

再上前来。

我踉踉跄跄地不知走了有多远,四面都是人,四面都是灯,

那些灯真亮,亮得眩目。我抓着襟口皮裘的领子,觉得自己身上

又开始发冷,冷得我连牙齿都开始打战,我知道自己在发烧,脚

也像踩在沙子上,软绵绵得没有半分力气。我虚弱地站在花灯底

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熙熙攘攘的人穿梭来去,远处的天空

上,一蓬一蓬的焰花正在盛开,那是七星塔的斗花,光怪陆离的

上元,热闹繁华的上元,我要到哪里去?

东宫168

天地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阿渡,阿渡,你在哪儿?我们回西凉去吧,我想西凉了。

我的眼前是一盏走马灯,上头贴着金箔剪出的美人,烛火热

气蒸腾,走马灯不停转动,那美人就或坐或立或娇或嗔或喜??

我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灯上的美人似乎是赵良娣,她掩袖而

笑,对我轻慢地笑:你以为有什么不同?你以为你能在他心里

占有一席之地?你以为你替陛下做人质,他便会对你有几分怜

惜??

不过是枉然一场。

我靠着树才能站稳,粗砺的树皮勾住了我的鬓发,微微生

痛,但我倒觉得舒服??因为这样些微的疼痛,反而会让胸口的

难受减轻些。阿渡不见了,在这上京城里,我终究是孤伶伶一个

人。我能到哪里去?我一个人走回西凉去,一个月走不到,走三

个月,三个月走不到,走半年,半年走不到,走一年,我要回西

凉去。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月亮,那样皎洁那样纯白的月色,温柔地

照在每个人身上。月色下的上京城,这样繁华这样安宁,从前无

数次在月色下,我和阿渡走遍上京的大街小巷,可是这里终究不

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去了。

我慢慢地朝城西走去,如果要回西凉,就应该从光华门出

去,一直往西,一直往西,然后出了玉门关,就是西凉。

我要回家去了。

我还没有走到光华门,就忽然听到众人的惊叫,无数人喧哗

起来,还有人大叫:“承天门失火啦!”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同所有人一样往南望去,只见承天门

上隐约飘起火苗,斗拱下冒出浓重的黑烟,所有人掩口惊呼,

看着华丽的楼宇渐渐被大火笼罩。刚刚那些华丽的珠灯、那些

朱红的帷幕、那些巍峨的歇檐??被蹿起的火苗一一吞噬,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烈,风助火势,整座承天门终于熊熊地燃

烧起来。

街头顿时大乱,无数人惊叫奔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斜

刺里冲出好几队神武军,我听到他们高喊着什么,嘈杂的人群主

动让开一条道,快马疾驰像是一阵风,然后救火的人也疾奔了出

来,抬着木制的水龙,还有好多大车装满清水,被人拉着一路辘

辘疾奔而去。每年的上元都要放焰火,又有那么多的灯烛,一旦

走水即是大祸,所以京兆尹每年都要预备下水车和水龙,以往不

过民宅偶尔走水,只没料到今年派上了大用场。

我看到大队的神武军围住了承天门,不久之后就见到逶逦的

仪仗,翠华摇摇的漫长队列,由神武军护卫着向着宫内去了,料

想定没有事了。

我本不该有任何担心,承天门上任何人的生死,其实都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