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_13

东宫 匪我思存

其实他走掉了我倒松了口气,因为我不知道跟一个陌生的男

人,睡不睡得惯。

永娘那天晚上陪着我,她怕我想家,又怕我生气,再三向我

解释说,太子殿下这几日伤风,定是怕传染给太子妃。

他一伤风,就是三年。

在东宫之中,我很孤独。

我一个人千里迢迢到这里来,虽然有阿渡陪着我,可是阿渡

又不会说话。如果李承鄞不跟我吵架,我想我会更孤独的。

现在他要死了,我惦着的全是他的好,我挖空心思,把从前

的事都提起来,我怕再不跟他说点儿什么,他要是死了就再不能

告诉他了。好些事我以为我都忘了,其实并没有。我连原来吵架

的话都一句句想起来,讲给他听,告诉他当时我多么气,气得要

死。可是我偏装作不在意,我知道要吵赢的话,只有装不在意,

李承鄞才会被我噎得没话说。

还有鸳鸯绦的事,让多少人笑话我啊,还让皇后训了我一

顿。

我一直说着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也许是因为害

怕,也许是因为怕李承鄞真的死了。夜里这样安静,远处的烛光

映在帐幔之上,内殿深广,一切都仿佛隔着层什么似的,隔着漆

黑的夜,隔着寂静的漏声,只有我在那里喃喃自语。

其实我真的挺怕当小寡妇。在我们西凉,死了丈夫的女人要

嫁给丈夫的弟弟,像中原去和亲的明远公主,原本嫁的就是我的

伯父,后来才改嫁给我的父王。中原虽然没有这样的规矩,可是

我一想到李承鄞要死,我就止不住地哆嗦,他如果死了,我一定

比现在更难过。我赶紧逼着自己不要再想,赶紧逼着自己说着那

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其实我也没我自己想的那么讨厌李承鄞,虽然他老是惹我生

气,不过三年里我们私下的交往也是屈指可数,除开他为了赵良娣找我的麻烦,其实我们原本也没有多少架可以吵。有时候不吵

架,我还觉得挺不习惯的??

还有抄书,虽然我最讨厌抄书,不过因为我被罚抄了太多

书,现在我的中原字写得越来越好了,都是因为被罚抄书。那些

《女训》《女诫》,抄得我都快要背下来了。还有一件事其实我

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是那些书上有好多字我不太认识,也不知道

该怎么读,不过我依样画瓢,一笔笔把它描出来,谁也不晓得我

其实不认识那个字。

还有,李承鄞的“鄞”字,这个字其实也挺古怪的,当初

我第一次看到,还以为它是勤??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字到底是

什么意思,听说中原人取名字都有讲究,他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呢?

“鄞州??”

我自言自语大半宿了,难得有人答腔,我一时刹不住反问:

“啊?什么鄞州?”

“太祖皇帝原封鄞州??中州之东,梁州之南??龙兴之

地??所以??我叫承鄞??”

我张大了嘴巴瞧着,瞧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的声

音很小,可是字句清楚,神智看上去也很清醒,眼睛虽然半睁半

闭,可是正瞧着我。

我愣了半天,终于跳起来大叫:“啊!”

我的声音一定很可怕,因为所有人全都呼啦啦冲进来了,太

医以为李承鄞伤势更加恶化,着急地冲上来:“殿下怎么了?殿

下怎么了?”

我拿手指着李承鄞,连舌头都快打结了:“他??

他??”

李承鄞躺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瞧着我,太医已经喜极而泣:

“殿下醒了!殿下醒过来了!快快遣人入宫禀报陛下!太子殿下醒过来了??”

整个东宫沸腾起来了,所有人精神大振,太医说,只要李承

鄞能清醒过来,伤势便定然无大碍。这下子太医院的那些人可欢

腾了,个个都眉开眼笑,宫人们也都像过年似的,奔走相告。御

医又重新请脉,斟酌重新写药方,走来走去,嗡嗡像一窝被惊动

的蜜蜂,大半夜折腾闹得我只想睡觉。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些御医似乎还在嗡

嗡地说着话,我醒的时候还趴在李承鄞的床沿边,身上倒盖着一

条锦被。我的腿早就睡得僵了,动弹不得,一动我全身的骨头都

格格作响??我睡得太香了,都流了一小摊口水在李承鄞的袖子

上,咦??李承鄞的袖子!

我竟然趴在那里,用下巴枕着李承鄞的胳膊睡了一晚上,内

殿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床上的李承鄞却是醒着的,而且正

似笑非笑地瞧着我。

我瞧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是真的没事了。我吃力地想把

自己麻木的腿收回来,试了试便知道是徒劳,一时半会儿是站不

起来了,还有我的腰??天都亮了,我的腰那个又酸又疼啊,简

直跟被大车从背上碾过一整晚似的,以后再不这样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