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六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医仙。

那是一个庞大而漆黑的洞穴里,周围泥土堆叠的墙壁之上,攀爬这无数盘根交错的粗壮树根。

林六观察了一下,发现它们由无数的不同种类的树根组成,扭曲纠缠着爬满了整个洞穴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凹凸不平的脚感让人极为不舒服。

而在这个被树根缠绕包围的大洞穴的正中间,是一个有些让林六惊讶得愣了许久的‘人’。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了。

出现在林六面前的东西,是一个她只在科幻作品里面见过的玩意——人们一般称之为:培育仓。

这个培育仓并不大,是一个长宽都不过一米的圆柱形罐子。在澄澈的蓝色液体之中,‘医仙’的身躯漂浮在其中,肉眼看得到的部位只剩下了一个被打开了头盖骨的头颅,以及到达锁骨的部位。本该被身躯包裹着的脏器,而今则被各种线路管子固定着,管道连接着罐子的顶部和底部,医仙的容颜惨白而苍老,他不知道在这样的状态下待了多少年了,皮肤已经被泡的发胀,像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腐烂尸体。

这东西在这个武侠世界里面出现实在是太有割裂感了,林六看到的一瞬间,都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莫非其实穿了个寂寞?

不然为何天上挂了个外星侦测器,地下又冒出来了个插满了各种管子的医仙?

不得不说,林六见到医仙的真面目这一刹那,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她没有遮掩自己嫌恶的表情,医仙一直看着她,自然将其的神情全部收敛到了眼中。他没有生气亦或者愤怒,反而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

“林六,初次见面,你好啊。”苍老的声音自林六的四面八方传来,明明摆在眼前的只有这么一个装着残破身体的小罐子,但是给人的感觉确实整个洞穴都是医仙,他无所不在。

“我对你,一直很感兴趣呢。”医仙继续感慨道:“你知道吗?在你之前有一个孩子,哦……她叫月斜芳,你和她真的很像呢。”

“可惜,她拒绝了我。”

林六挑了挑眉,笑道:“你该庆幸她拒绝了见你,否则现在的医仙就该换人了。”

“六姑娘若然是个幽默的人。”医仙哈哈大笑了起来。

等他笑够了之后,这才看着林六,用和蔼的语气说道:“六姑娘,你我而今再次相遇也是怨愤,不如靠近一些,让老人家好好看一看你如何?”

林六不动声色的看着医仙,并没有靠近的意思。她的系统像是网络延迟了一样,打开包裹的反应十分迟钝,不过商城还是一如既往的方便快捷,嗯……不愧是氪金游戏。

没有办法快速的使用包裹,这种情况对林六来说比较麻烦,所以她不会让自己再进一步靠近危险之源的。

医仙似乎也知道林六对自己有着很重的防备心,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有些失落道:“孩子,你真不愿意满足一下我这个老人家的心愿吗?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该学会尊重老人才是……”

“要我过去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你。”林六打断了医仙的倚老卖老发言,说实话,这家伙看起来就不是个人类,她是真的没有什么耐心和这种玩什么社交游戏。

“哦?你想问什么?”医仙面上露出了一个期待的笑容。

林六也不客气,向前走了两步后,便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月斜芳?”

罐子里的医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许久后,他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月斜芳啊……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惜了。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六姑娘若是真的感兴趣的话,等咱们有时间在好好说如何?”

“毕竟此处真不是说这些的好地方啊……”

林六笑了笑,从商城里慢条斯理的买了个漂浮在半空的软塌坐了上去。

这玩意不仅自带引枕、靠垫和茶几、棋盘、瓜果、茶水,甚至还一左一右摆了两盏明亮的烛台,照亮着大半个洞穴。

林六本就穿着奢靡,此刻再满脸悠闲淡定的坐在这样一张豪华的软塌之上,靠在引枕之上,手指撑着自己的额头,摆足了一副慢慢听故事的派头。

医仙被她这么一弄,顿时无语了许久。

“啊,你尽管说,就算说到天荒地老,我也是能在这儿耗着的。”林六却并不着急,她笑道:“医仙别介意,我这人打小就娇生惯养,这儿环境太差,我又喜好奢靡,所以就自己动手了。”

医仙沉默了十多秒,终究还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知道月斜芳的事情呢。”

“我是为了月斜芳而来的。”林六大方的承认道:“若是医仙不打算说的话,我也只能说一声遗憾了。”她的右手撑着额头,左手则放在了茶案上,十分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在洞穴之中回荡着,无形之中营造出来了一种特殊的压迫感。

林六话里的遗憾代表什么意思,不需要明说出来,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医仙又一次沉默了,他觉得林六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虽然知晓这女子是一个极其具有攻击性的人,但是在他的心中,女子的攻击性再强能强得过国主和月斜芳吗?

但事实上,林六的攻击性的确比两人都要强得很。

至少,不管是月斜芳还是国主殿下,她们都不会像林六这般,一言不合就准备直接动手。国主本就是个喜好平顺的性子,她的野心更多展现在治理天下让百姓过上幸福生活的方向上面。而月斜芳……月斜芳是医仙捉摸不透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请听我说一个很长的故事吧。”医仙终究还是妥协了。

“在下洗耳恭听。”林六笑道。

医仙今年已经一百三十岁了,在他成为药王山的医仙之前,他曾经是国主殿下的御医,亦是蛊王凤劫的同门师兄。

和凤劫不一样的是,他自出生以来便体弱多病,成为医者的根本原因,也不过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是的,医仙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健康的活下去,如果没有遇到国主的话。

“国主是一位十分神奇的女子,那是医仙从未见过的,让人心驰神往的存在。她就仿若苦寒之地里苦苦挣扎着活下去的小草,却最终绽放出让人目眩神迷的花。”医仙低低的笑着,回忆着记忆力那道背影,浑浊的眼神更显迷离:“我们所有人都是她的追随者,我们跟不上她的步伐,永远是看着她的背影,看她仿佛神仙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而易举的就改变了整个世界……”

“我原本是不信事件有神仙的,但是国主是神。”医仙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癫狂的笑容。

“但是啊,神明也会被她守护的子民,亲手送上祭台,彻底的成为了我们谁也追不上的存在呢。”

“上官氏夺了皇位,毁了国主所有的信息和手札,但那又怎么样?国主留下的东西,早就刻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凤劫的蛊,我的药,还有天下百姓这近百年来的信仰……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上官氏就毁不掉她的心血。”

林六没有接话,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医仙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卑劣之人啊……什么叫做他还活着一日,上官氏就毁不掉国主的心血,他是眼瞎了还是脑子里的水太多影响了正常思考了?没见到而今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的存在吗?

就凭这么一个玩意,还想要和国主扯上关系,他配吗?凤劫都比这破玩意有资格的多……虽然凤劫在国主死后也疯得要死要活的,但至少在最后一刻,他回想起了国主的愿望,没有继续做下错事……

医仙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回忆里的人,在被他美化过的那段记忆之中,不停寻找着自己的身影。

在他的口中,林六听到了一个体弱多病天赋不好但是坚强不屈身受国主信任前途伟大的世家子弟,是如何一步一步的靠着治病救人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医仙,又是如何一步步的送走了自己最崇拜的国主殿下的。

林六冷漠的看着他那残破身躯的表演,心中有种作呕的感觉。

“……我很勤奋,我一直很勤奋。”医仙说着说着,忽然声音地沉了下去:“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爬满了皱纹,头发也变得花白。”

“我的手比那些找我看病的老人还要苍老,我的眼神不再能一眼就辨别出两种药材之间的微妙区别,我的耳朵也开始听不清楚病人口述症状时的内容了……”

“我知道,我老了……”医仙说完这话,长长的叹了口气。

“林六,你知道吗?我这样的人,不应该老死的。”

林六嗤笑了一声,道:“那你想怎么死?长生不死?”

“有何不可?”医仙笑了笑,对林六道:“我意识到自己老了之后,你知道我首先想到的是什么吗?”

“是国主,是成仙离去的国主殿下。”医仙的语气里充满了憧憬的希冀:“真好啊,她羽化登仙而去,现在一定在仙界活得好好地,身体永远年轻健康,永远不需要为生老病死担忧吧?”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的疯狂便丝毫不遮掩的露了出来。

“我也救了很多人,我也有了很多的功德,我……也能成为国主那样的存在才是。”

林六听到这儿明白了,这老不死的玩意,可能压根就不愿意相信国主是被他们亲手害死的真相吧。

凤劫在无穷的悔恨之中疯魔,想要拉着全世界同归于尽;医仙则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彻底洗脑自己,变成了一个从心底就相信国主只是羽化成仙的疯子。

“可惜,上官氏毁掉了国主的所有的手札,否则我就能好好地研究一下,她到底是用了何种的办法才成功的登临仙境的……”医仙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没办法,我只能按照记忆中,国主曾经说过的三言两语开始深入研究了。”

“或许上天也想让我这样的大功德之人活得久一些,三十年前,我终于等到了转机。”

“上官氏的第二任皇帝,和他爹一样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哈哈哈哈……”医仙这一次真情实感的笑道:“他竟然也恐惧死亡,想要长生不老永远享受手中的权利和皇位,为此他甚至拿出了上官氏一直暗中藏匿的国主手札,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医仙笑道:“这是上天的指引,它允许我继续活下去,继续治病救人积攒功德。”

林六砸了一下嘴,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片段。当初凶道铜玲子手里的那本国主留下的手札,该不会就是医仙搞得鬼吧?

想到被三凶‘献祭’的那些无辜的百姓,林六的眼神彻底的暗了下去。

“武林三凶是你的人?”她打断了医仙的追忆,冷声问道。

医仙想了许久,这才记起林六问的是什么人。

他笑道:“啊,你说的是那个小道士吧?他不是我的人,不过他和我有一样的追求,我们是同道中人呢。”

医仙说完后,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叹道:“国主手札残破补全,里面记录的法子不辨真假,至少那些个血腥的献祭仪式,我是从未见国主搞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