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阳君先前也曾和湖阳夫人说,夫人的一双儿女,不管是成宜嘉还是成容风,都和湖阳夫人本人不太像。更像夫人的前夫武安侯。
可惜夫人那般貌美,世间罕见,子女却只遗传到她美貌的三四成,恐连一半都没有。
而现今,湖阳君看到了真正肖似湖阳夫人的女郎相貌。他神思恍惚,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只湖阳夫人更爱玩爱笑、更活泼些,而这位恬静立在他们面前的少年女郎,只柔婉多娇,楚楚动人。
女郎如月般明朗高贵,偏愁目含颦,幽幽看人时,总带有三四分愁绪,这让她呈现出一种羸弱的美感。
玉纤阿观察着湖阳夫人,她垂首正要行礼时,见夫人目含热泪,向她伸出手扶住她。
湖阳夫人望着她美丽而沉静的容颜,想自己的小女儿这般爱静,与自己一点都不像,恐是磋磨太多,才让小女儿在民间养成了这副小心翼翼的性情。
玉纤阿不适地想躲开湖阳夫人的靠近。
湖阳夫人却握着她的手不放,喃喃自语般“我总是梦到你。在梦中,你有时叫望舒,有时叫明月,有时也会叫纤阿。更多的时候,你连名字都和我给你的玉佩没什么关系。我总梦见你为奴为婢,为人牛马,做苦受累。梦到你被卖去做娼女,去乞讨生活。我还惧怕你生得太好,为你惹来很多麻烦。更怕你没有这么麻烦,怕你当初是真的死了,真的没有活下来。”
“我无数次痛恨,无数次想过再和你见一面。我梦到过你叫玉纤阿,来与我一见。而有朝一日,真的有一个叫玉纤阿的女郎,登门来寻我。”
“是我对不起你,弄丢了你。这些年都是我的错。”
成容风急匆匆赶到,怕母亲和妹妹不熟,他想要亲自介绍母亲和妹妹认识。结果就见母亲握着妹妹的手不放,泪眼婆娑。成容风看得怔住,见湖阳君向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话。
湖阳夫人平时性情活泼开朗,成容风难得见母亲泪落成这样、哽不能言的样子。
而玉纤阿是多么心冷的一个人。
她原本无动于衷,来见湖阳夫人,一是好奇自己的身世,二是想试探成家和周天子之间的恩仇。而现在被湖阳夫人握着手,她良久说不出话,被湖阳夫人的情绪感染,她的泪水竟一点点盈满了眼眶。
玉纤阿微微咬唇。
她心中茫然地想,当湖阳夫人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竟没有想躲开的冲动。平日里除了范翕,任何人靠近她她都会不适,都会想办法远离。而现在她竟不想远离原来这就是血脉相连么,这就是母亲么
可是她和自己的母亲并不相熟啊。
为何她身体会不排斥
玉纤阿垂目,轻声“夫人不再多问我些问题么也许我并不是成府丢失的那个孩儿。那个玉佩,也许是我偷了别人的”
湖阳夫人听她这么说,更觉得心痛。她哽咽着一把将玉纤阿抱住,哭泣道“傻孩子,见了你的面,我哪需要多问其他问题不会有错的什么玉佩,哪有人重要。你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玉纤阿被迫被湖阳夫人抱住,她无措地僵硬一二,睫毛轻轻眨两下,眼泪终是掉了下来。
只湖阳夫人的哭泣分外生动。
而玉纤阿的落泪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湖阳夫人抚摸她雪白的面容,更加心疼玉纤阿这些年的遭遇。而想着想着,湖阳夫人更想哭了。
成容风这时才走过来“母亲,小妹,别站在屋外吹风,进屋说罢。”
王宫大殿中,范翕仍在与卫天子诉说自己和于幸兰的情断义绝。
卫天子不冷不热地安抚了范翕几句话,范翕却咳嗽不止,情绪激动地定要退亲。
卫天子问“你是已经退了亲,来通知寡人一声,还是请寡人帮你退亲”
范翕凄声“臣自是来求陛下相助。未有陛下允诺,臣不敢与她退亲。”
实则是想退,退不了。
范翕抬目“纵是他人不理解臣,陛下也该理解才是。臣处处受于幸兰的钳制,处处不得自由不过是齐国是于幸兰的背后势力,齐国支持着她。”
卫天子目色微暗,并不语。
范翕再道“前几日陛下想纳玉女进宫,不就被王后所阻么听闻玉女已和公子湛定亲。”
说到此,卫天子便面色一阵扭曲,气得铁青。
他一介天子,处处被王后所辖制。而且范翕虽然没有再多说,卫天子却想到了王后那么急地给姜湛和玉女定亲,就是为了防他。且不止如此。王后本就有齐国势力,而今再加一成家王后这是在跟自己抢权啊。
卫天子眸色沉沉“于家女确是难相与。委屈你了。”
范翕自怜而虚弱道“臣知道陛下的难处。听闻九夷出洛的队伍遇到贼袭,九夷要找陛下给说法。王后答应宗亲公主不去和亲,现在又出了乱子,王室宗室也在找陛下的麻烦。臣也欲为陛下出一份力,也知齐国不将陛下放在眼中请陛下放心,纵是臣与于幸兰退了亲,臣依然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
卫天子目色再一闪。
范翕指出了他现在的麻烦。一桩桩麻烦下来范翕和于幸兰退亲这事,看着都好似不是很重要了。
而且范翕在向他表忠心。
卫天子若有所思,周王朝没了,范氏也完了。范翕想活下去,原本想倚靠齐国于姓而现在,范翕是在委婉地投靠卫国姜氏么
卫天子语气温和“退亲不是小事,寡人一路看着你和幸兰走过来,也是分外不易。你不可意气用事寡人也需要再想想。”
“你先不要露出痕迹。”
范翕应是。
他最后语气有些平淡,因做戏久了有点累,他情绪跟不上,显得有些麻木。但卫天子听范翕语气寥落,只以为他是太累了,天子叹口气。因同病相怜的缘故,范翕身体看着又不好,卫天子对范翕,向来不如对其他范氏子孙那般提防。
卫天子好言好语地劝公子翕先养伤,范翕出宫时,天子还送了许多珍贵药材,要公子翕保重身体。
范翕缓缓起身,背对天子时,眼神凉淡漠然。
外人看来,也不过是被于幸兰伤透了心所致。
范翕出了王宫,脸色有点儿白。
鞭伤和久跪,并非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他身子晃了两晃,要从高阶上摔下时,被成渝伸手扶住。
成渝低声“一切在照公子计划那般发生,属下想要”
范翕淡声“请辞是吧还不到时候。”
他长眉压着眼,驳回了成渝的请求。他现在清醒了过来,当然知道自己病得糊涂的时候,有多伤了成渝的心。主仆之间的裂痕,一旦产生,想要修复就很难。范翕心中有些烦躁,他想要修复这个裂痕,但同时他又懒得演戏了。
成渝太了解他。
他若不够真情实感,成渝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