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进京城02

青琐记 臧白

净虚说是交心,然其实只不过是交了一点底。而交底未必是交心,净虚这会儿是跟她多说些话了,但比不说话却好不到哪去。青菀对她的刻薄也习惯,并不往心上放。只当自己白认真一回,讪笑一下,说:“净虚师父说哪去了,您信我师父清白,我对您已是十分感念。”

净虚冷笑一声,“你这样的人,对一清倒有真感情,也是难得。”

这话就不能往下说了,非得打住不可,否则总有吵闹起来的时候。净虚不是能忍的饶人菩萨,之前在山上若不是逞一时口舌,也不能叫山匪给劫了去。这会儿面对青菀,自是口上要占上风,不能跌自己的份。冷嘲热讽都是寻常事,不必太往心上搁。

青菀不再起头与她说话,只是埋头赶路。到了城门下,仰头望一眼臧灰城墙,密密挨挨的灰砖黑缝,她到底是回来了。进入瓮城入城门,门道间有风,吹得灰袍覆身,青菀和净虚两人看起来都显得十分单薄。青菀在想,入了这门不知得过多久,净虚才能回苏州去。这是她现时唯有的一个盼头,再无别的欲念。

入了南薰门沿御道一直往北,再入朱雀门,便入了旧城。旧城新城,城里城外,都是一派热闹繁盛景象。青菀难得有心思看看这些市井风情,一路上看看左边儿瞧瞧右边,像足了乡下初初进城的小姑子。

净虚瞧不顺,对她说,“敛着些,你小时候也是富裕家里出来的,又是京城人士,怎么一副土包子的模样?叫人瞧着,不知咱们哪个乡村野地里来的。苏州好歹也是富庶之地,比起京城又差什么?”

青菀心里发笑,只好把身子端直了,手里捧着钵盂,立直了身子往前走。说起来是出家人,捧着钵盂其实与要饭的有甚区别?该端的时候自然要端,不该端的时候又拘束这些个做什么?

青菀跟着净虚在旧城里走了一圈,投了几家庵庙,皆不得收留。人寺庙里人手足够,多添一个人就要多加一份饭食,自然不愿留她们。也有人道了去处,说:“你们二位不如往大相国寺去,那里高僧甚多,房舍寺宇占地极大,留下二位且不为难。”

净虚和青菀都知道大相国寺是什么地方,那是京城最大的寺庙,皇宫里都常常有人出来往那处去听习佛法大办佛事。青菀小的时候,没少跟家里的老太太太太姐姐妹妹们往那处去,对那处印象是有的。那时她也爱在寺里耍玩,最喜欢寺里那座八角琉璃殿,造型甚是有趣。八角亭里供着的是千手千眼观音菩萨,据说是一名老匠人花了五十八年的时间用一株完整的银杏树雕刻成的。

除了每年各大节量都有庙会法会,大相国寺每月还有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庭中设彩幕露屋义铺,卖铺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近佛殿则卖孟家道冠、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谷墨等。两廊,皆诸寺师姑卖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及诸路罢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后廊皆日者(占卜者)货术、传神……

青菀想得有些多,把那寺庙的点点滴滴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不止她们这种小娃娃喜欢去玩,许多文人学士更是喜欢那处。然眼下对于大相国寺,她并不想去。想着走在那寺庙殿宇间,记起往昔,绝不是件快乐的事情。好在,净虚也无心往那处去。

两人在城内走绕一日,也未落下脚来。净虚面上不骄不躁,到了晚间把借宿的事情仍推给青菀,自己只清闲念经。

青菀在城内民舍里找了户人家,安顿下自己和净虚。问主家讨些素食来吃,梳洗罢了便上床休息。两人铺子上躺着,琢磨着找寺庙的事情。

青菀侧起身子,把胳膊枕到头下,与净虚说:“旧城内咱们大约也走遍了,明儿不如去旧城外瞧瞧。”

净虚应了声“嗯”,“不消城里城外,能找一处留下就行。咱们也不呆多久,各处寺庙里有法会便去瞧瞧,听上一听。得些修行,便还回去。这么些日子下来,寒香寺应当太平了。”

这话甚合青菀的心意,她对听学佛说没有兴趣,一心只盼着再回去。这一趟随净虚出来,也是隐忍为着再回到寒香寺。若不是有这一宗绊着,她怎么也不能日日瞧着净虚的冷脸过日子。

这般说下了,青菀翻过身子侧向另一边,自又琢磨明日怎么找其他寺庙的事。京城的事件件办妥,不叫净虚为难,她才能顺利回去。